402-中国何时才能有美国式的大法官制度?
联邦大法官:既神秘又不神秘
美国独立日之前,电视里突然传来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奥康纳宣布辞职的消息,所有的人都感到非常意外。于是引出许多有关大法官的话题,其中之一是大法官的神秘感。
在联邦最高法院里,只有九个大法官。在许多决定美国社会重大原则的案子里,却要靠这九个大法官来作出判定。因此,最高法院大法官在美国的地位非常之高。那么,生活在美国的人,是不是感觉大法官们很神秘呢?我们感觉,大法官有神秘的一面,也有不神秘的一面。
大法官的神秘感,主要来自这个国家非常强调司法独立。美国是一个三权分立的国家,行政、立法和司法都是独立的。可是,由于国会是立法,白宫一套政府班子是执法,他们之间就多多少少要发生一点联系。有时候遇到重大问题,总统必须邀请一些相关的议员前往白宫沟通。另外,每年总统必须去国会一次,公开述职。再说,国会的立法,总统一套班子的执法,也必须时时和民众沟通。因此,他们经常在电视里抛头露面,向民众作出法律、政策的解释,一来二去就成了大家的老熟人。
对美国人来说,司法的要害首先就是独立。大法官们要判定立法是否合宪,执法是否公平,自然就不能和另外两个分支有任何牵扯。同时,司法判断是来自对法理的严谨思考,也不能受到某派民众倾向的干扰,因此,在这个层面上,他们和民众也必须是隔离的。
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很少在电视里露面。在总统宣誓就职仪式上,会由首席大法官主持总统宣誓。在总统去国会述职时,大法官可以来,也可以不来,来不来无需对任何人作出解释。在述职会上,国会议员们以鼓掌、起立鼓掌或者坐着不动来表达他们对总统政策的赞成与否定,所以此起彼伏很热闹。可是,大法官们即使到场,也始终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大法官们甚至和政界人士尽量避免有私人关系。有一次,一位大法官和切尼副总统去打了一次猎,立即引发一场轩然大波,估计以后大法官也就更小心了。
不仅如此,他们担负释法重任,每一个大法官必须保证独立思考,为了避免相互影响,他们在做判定前的思考时,相互之间都是相对隔绝的。也就是说,联邦要求九个思考角度不同的智慧脑袋,为同一个案子慎重地独立思考九次再投票,看看最后倾向什么样的结果。是这些保证司法独立的要求,使得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们深居简出,相对“与世隔绝”,当然,神秘感就由此而生。
可是,我们也看到,最高法院大法官们也有不神秘的一面。只要离开政治影响的层面,大法官们并不是不能见人。只要愿意,只要不涉及他们正在审判的案子,他们也可以接受媒体的采访。这次辞职的大法官奥康纳,就在几年前接受过采访。她一宣布辞职,电视马上重播了这段访问。大法官们还会抽空去中小学演讲,做普法教育。我们看过在一个小学里,电视转播大法官奥康纳给孩子们讲法律,同时也认真回答孩子们提出的种种问题。
大法官们不神秘的一面,主要来自美国的制度对司法必须公开透明的要求。在美国,不是你想见总统就可以见到,但每个人却都有机会见到这九名大法官。我们就见过。
我们那时来美国还不久,看着最高法院威严的建筑,魁梧的警卫,实在吃不准能不能进去。最后还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声。警卫就问,你们要进审判厅吗?我们说要啊。我们觉得能看看审判厅的建筑和环境,就已经很满足。谁知道,推门进去,里面满满的都是人,那九个大法官,包括这个大名鼎鼎的女大法官奥康纳,就端坐在上面。后来想想,就是剧场戏剧已经开场之后,也不准迟到的观众进进出出地打扰,而最高法院的审判过程,民众始终可以安静地进出。这次意外的遭遇,印象实在深刻。
庭审结束之后,每一个大法官的结论是怎么出来的,他们的思考路径也无神秘可言。不论是投赞成票,还是反对票,他们都会详细写下自己的思考和依据。这些意见立即公布,每个人都可以上网查到。他们的判词也作为存档备案,一个个判例,一步步走来,勾画出一个国家思想的历史。
大法官不是总统的人
美国联邦最高法院首位女法官奥康纳突然宣布退休,这是联邦最高法院11年来首次出现空缺,也是布什总统任职以来,首次有机会任命最高司法机构的法官。
可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就会出现两个效忠布什总统、或者说效忠布什所属的共和党的大法官呢?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大法官们令总统伤透脑筋
在美国历史上,出现过许多在任命之后,却令总统大失所望的大法官。最近的《纽约时报》文章,举出许多例子,讲述一系列总统在大法官任命问题上的遭遇:常常任命本身顺遂心愿,获得国会通过,可最后大法官的表现,却事与愿违,令总统伤透脑筋,甚至大光其火。文章指出,这是“布什总统面前令人沮丧的历史事实”。
最著名的是艾森豪威尔任命的沃伦首席大法官。他的一系列裁决影响了美国的历史,其中最有名的,就是1954年5月17日宣布裁决的布朗案。它以结束南方种族隔离制度的开端,名垂青史。沃伦大法官因此成为联邦最高法院历史上最有作为的法官之一。可是,他的一些裁决却打乱了艾森豪威尔总统的计划,另一些裁决和总统的期望背道而驰。使得艾森豪威尔总统把自己对沃伦大法官的任命,称为是“我此生犯下该死的最大错误”。
最近几年,共和党任命的几个大法官,包括这位即将退休的女法官奥康纳在内,对共和党来说,也都不尽党意。大法官奥康纳在最高法院是有名的中间派,而不是铁杆偏向共和党。这种情况是如何发生的呢?
一方面,虽然美国宪法规定,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是由总统任命,但是,他的提名必须通过有两党组成的国会批准。政治倾向过于明显的法官,会遭到对方党派的抵制。例如,里根总统提名的伯克,在当时就没有能通过国会的批准。
再者,国会批准的一个重要依据,是此人的学识、能力和智慧。因此,通过国会批准上任的大法官,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女法官奥康纳就一直被称为是美国最智慧的女人。何况,司法独立是美国法治的精髓。虽然大法官由总统任命,可是上任之后,他和总统没有任何关系,和政党也没有任何关系。他甚至必须尽量割断一些可能引出猜疑的个人联系。
职业荣誉是大法官的生命
大法官必须面对的压力是什么呢?是民众、同行和历史。
总统有总统特殊的荣誉感,他梦想创造出一段繁荣的经济、领导一个昌盛的时代;军人有军人特殊的荣誉感,他追求勇敢、坚定,保卫了自己的国家;那么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们,也有他们特殊的荣誉感。那就是像沃伦大法官那样,用正确的裁决,指出美国的一段历史方向,用自己对法理的正确理解,从法律的角度,为国人厘清一段思路。他们每人都把判决的思考过程写成判词,并且立即公开,面对民众、也接受全国的法律专家同行的点评。哪个大法官有精彩论点,哪个大法官无所建树,当场开箱见分晓。他们的裁决还留在历史案卷里,经受时间的检验。他们读着一本本的历史书,历史学家在犀利地剖析着他们的前辈,哪个大法官是历史巨人,哪个只是平庸之辈。他们不可能不联想到自己。他们要以最公允的态度、最杰出的表现,获得自己作为大法官的荣誉。
大法官上任之后,既不拿总统、党派的钱和好处,又和他们没有联系。总统、党派没有渠道对大法官施惠,或者施加压力。既然如此,在一个专业的氛围下,大法官们又凭什么要拿出自己生命的价值、职业的荣誉,去效忠总统、效忠党派?
总统的无奈是美国人值得庆幸的制度成功
在这样的情况下,专家对总统的建议是,尽可能找一个和自己有共同思想倾向的理想主义者。也就是说,尽量任命这样一个法官,在他追随理想和思考的时候,他的观念恰好和总统所属的政党理想是一致的。
也就是让总统所谓“寻找一个最大可能的机会”。可是,又回到老问题,这名候选人太偏激的话,他不会被国会通过;候选人比较温和的话,你不知道他(她)什么时候又像女法官奥康纳那样,成为一个中间派。
两百多年来,联邦大法官都不是总统的人。这对于提名他的总统,当然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对于美国人来说,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制度成功的实例。
□林达(旅美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