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天使
黑龙江省牡丹江市第二人民医院脑外科 赵春玲 zhaochunling@163.com

病房里住着一位农村女人,今年五十一岁,患听神经瘤,她身体消瘦,有些面瘫,被病痛折磨的非常憔悴,她男人老实,眼神里透着东北人特有的憨厚。
其实女人三个月前就感觉头部不适,有时头痛,每次自己偷着买点止疼药吃,她心里明白,家里刚盖了房子娶了儿媳妇,还欠着许多外债,哪里有钱看病。这一次她疼痛发作时被男人发现,硬拉着来到医院看病。
住院后他们总是争吵,女人嚷着要走,男人坚持要留,男人每次都安慰女人:钱财是身外之物,你病好了比啥都强。
科室的领导知道他们的特殊情况后,鉴于她的手术适应症,答应尽快安排手术。手术前主刀医生与男人谈话,告之手术中可能出现的一些情况,男人听了医生的话,害怕那万分之一的几率落在女人身上,他颤抖着手签下自己的名字。
回到病房,女人紧张地问:“医生和你说了些什么”,男人裂着嘴笑了笑:“医生说你的病好治,早几年这儿还做不了,现在只要把瘤子切了去,就没问题”。女人紧张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手术前一天的晚上,男人劝女人早早睡下了,他悄悄溜出病房,来到外面的大厅,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一亮一灭,在微弱灯光照射下,值夜班的我发现男人的眼眶蓄满了泪水。
手术那一天早上,男人和女人的亲戚都来了,女人握着亲戚的手,眼睛却没有离开男人的脸,手术室护士来了,女人慢慢挪到手术车上,她抓着男人的胳膊说:他爹,如果我不行了,你要想开点,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别亏待自己。说完女人就呜呜地哭了,男人用手拢拢女人的头发,心疼地说:你会没事的,我等着你。
将近10小时过去了,女人终于被推出了病房,女人眼睛微微闭着,仿佛睡着了,男人急切地跑上前,大声呼喊她的名字,亲戚们则簇拥着把女人推进监护室。
晚上,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男人坐在道旁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瞅着监护室的门,间或透过门上窗帘的缝隙瞅瞅屋里的妻子。这时,女人醒了,护士忍不住叫来门外的男人,女人微笑着看着男人,男人用力握着女人的手,久久不能分开,两串晶莹的泪珠从眼角轻轻滑落。女人手术后第八天就搬出监护室进普通病房。在她随后卧床休息的几周里,男人更是衣不解带地精心照顾着。
一天早会后,男人走进医护办公室,对正在值班的护士说:麻烦你们以后催交押金时直接和我说,千万不要让我媳妇知道,护士面对诚恳的男人郑重地点点头。
有了男人的细心照顾,女人身体恢复很快,男人心情也舒畅起来,有时他轻声哼着二人转,女人躺在病床上,对着男人微微笑着,眼神专注而柔和。
看到这一幕幕,我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依稀记得张爱玲曾说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原来这人生,从来就不会花枝春满,若是一个小人鱼,却又奢求拥有人世的幸福,便只能成为哑巴,并以每走一步就像走在刀尖上为代价,造物主给了你太阳,你再想轻轻松松地得到月亮,就难了。可惜很多时候,我们不能面对现实,认同自己的处境,怅恨就这样,暗暗地生了出来。这对农村的夫妇教育了我许多。
每天我都在医院里,在这个由特殊人群建构的空间里工作,我身边是无数跟我一样步履匆匆的人——探视的、卖报纸的、送外卖的、拾荒的……有的衣着光鲜,有的蓬头垢面。我从不敢小觑他们中的任何一员,因为我相信:即使最卑微的生命,也是上帝派下的折翼天使,临世的刹那,他没有给我们这个,一定给了我们另一样东西。很多人还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东西,那上面刻有独一无二的咒语,它会助我们飞起来,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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