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2季征文）王丽，你好
                                                                       不易说医
       其实，她是不是真的就叫王丽，我至今都不能确定。像她那样的人，恐怕撒起谎来眼都不会眨一下。有一次我问她到底叫不叫王丽，只见她双眼圆睁，眉毛上扬，“你想让我给你发个誓不成？我真叫王丽呀！骗你干啥？”她个子不高，身材适中，一米五五的样子，颜面蜡黄，双目塌陷，眼袋发黑而下垂，脸上唯一灵动的是那双略显混沌的眼珠，能够显出她女人味的是背后那束长长的披肩发。以我的人生阅历和工作经历是看不出她身份的——一个吸毒女，不折不扣的！
       做为一个青年医生，在病房里轮转了两年之后，毫无思想准备的我被打发到了急诊科，时间是2000年的冬季。虽然这所医院的急诊工作量不是很大，但临床上的一些非技术性琐事却对我的人生第一次提出了考验。
        第一次面对她，是那个冬季的一个下午。她穿一件灰黑色的呢子外套，左手提着一个装满瓜子的白色塑料袋，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枚瓜子放在两颗门齿之间，嘴角上翘，颧骨上枯瘦的肌肉被动地紧凑了两道深沟，勉强组成了一抹笑容，眼神游弋而暗淡。“大夫好！”她一边说着，一边肆无忌惮地把头凑向我胸前的工卡，上面印有我的姓名和职称信息。“噢，郭大夫好！给，吃瓜子。”她看过我的胸卡，把头扬了起来，左手的瓜子袋伸到了我的面前，乌黑的头发散发出一种浓郁的清香，直刺我的鼻孔。我对她的举动有点反感，又不好表露出来，说：“谢谢！我不吃。你哪儿不舒服了？”她转身坐到了对面桌子旁边的凳子上，把那袋瓜子推到了我的处方纸旁，“吃吧，又不是毒药，这瓜子可好吃了。”她伸出的手掌异常清瘦，几根静脉血管犹如蚯蚓一般附着在手背上，中指与食指的指尖上包裹了一层烟熏的黄色。
      “我晚上睡不着觉，老失眠。”
      “给你开两片安定用用吧？”
      “不行的，安定片到我的身上不管用，你给我开两支安定针吧！”
      “那不行，那药不是乱用的。”我有点犹豫，说实在话，初值急诊班，我并不十分清楚精神类药品的处方规则，因为一般的安定片、安定针在当时用普通处方都可以限量开出。
      “没事儿、没事儿，你给我开两支，晚上我自己打就行了。”她伸手推推我的处方纸说道。
        我这时意识到自己碰上吸毒的了。这些人没有了毒品，睡不着觉就用安定针来强迫睡眠。之前，从来没有人给我介绍过急诊工作的那些额外麻烦事儿：一是会有吸毒者假装剧痛，骗开杜冷丁针，一是会有吸毒者死缠硬磨要开安定针，这些都是后来我才逐渐清楚的。面对这个要开安定针的女人，我有点不知所措。如果不开，她晚上肯定还会过来骚扰的。如果开了，是不是就违反医疗规则？虽然有所担忧，最终我还是在处方纸上开了两支安定针，“叫啥名字？给，下不为例。”
      “我叫王丽，”她一把抓过了处方，生怕我后悔的样子，“郭大夫，再给开两支吧，明天晚上用。”
      “要这样，你干脆去批发点儿吧！”
      “好，好，不要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那个名叫王丽的女人打交道。可能是看我太好说话的缘故，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她，王丽，又来了，仍然是那一副打扮，精神看上去倒有好转。
       “你咋又来了！”我有点不耐烦地说，“出去，出去，我不再给你开药了！”
       “郭大夫，不好意思，又来麻烦您了。”她并没有退缩的味道，“真的，我晚上一宿都睡不着觉，可怜可怜我吧！”
         忽然间我有一种被骗的感觉，莫名的气愤不打一处喷涌而来，开口质问道：“你是不是吸毒的！”
        我口中的“毒”字刚一出口，她就急急地陪笑着说：“对对，别说了，帮帮忙吧。我正戒毒，但晚上老睡不着，没办法呀！”
        她的承认令我的心理得到了几分释然，一下子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同时在心底萌发了几分好奇，意欲了解她的愿望油然涌上我的心头，“你有孩子吗？”
她仍旧笑着，但此时的笑容却难掩苦涩， “有，上三年级了，别说这些了。”
       “你原来在哪儿上班？”
       “银行。”此时的她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声音有些低沉。
        我毫不留情地说了下去，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孩子也才仅仅几个月。“还是孩子他妈呢，你看你那样子吧，你能教育好孩子？”
       面对我超出执业范围的斥责，她表现得唯唯诺诺。而过后，我的职业道德再次被她的“软弱”给俘虏了。对于我来说，用普通处方开两支安定针是轻易而举的事儿，但把药交到一个吸毒者的手中，我隐约感到这是不对的！王丽有孩子，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一个吸毒者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这种担心陪伴了我好长时间。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值班，一对青年男女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来看病。孩子发热、咳嗽。我把听诊器放到孩子的胸前，这时听到有人敲门，我一边听诊，一边把目光扫向敲门人。是王丽，那个吸毒的女人！我没有搭理她，知道她来不是干好事儿。那孩子迎着敲门声扭过了头，只见她眼前一亮，嘴巴一张：“妈妈，您来了！”我把听诊器取了出来，顺着孩子的声音，把目光凝固到了王丽的脸上，这是她的孩子？我又仔细打量孩子，小孩很漂亮，白白净净的，红扑扑的脸上长着一双晶莹的大眼睛。
       “你来干啥呀！”只听那位坐着的青年女子扭头对王丽说道。那名男子则面无表情，木然不语。
       “我听说孩子病了，来看看，这个郭大夫，我认识。”王丽说。
       “孩子的肺部没事儿，只是一般的感冒，吃点药就行了。”我说。
       “不会耽误孩子上学吧？”那女子说，“我侄女太要强了，一节课都不想缺。”
         王丽蹲下身子，用双手抓住女儿的小手，神情即关切又惭悔，点点泪光在她的双目里闪烁。
       “妈，我好想您。”小孩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把处方递给了那位青年女子，而不是小孩的母亲——王丽。那女子站了起来，一把抢过孩子的手臂，和那个男子一起带着孩子离开了诊室。王丽也站了起来，显得有点沮丧，随他们向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又转身回来，又是那副矫做的笑容，“郭大夫，谢谢。”
       “这是你的女儿？小孩真漂亮。”我礼节性地说道，“怎么没有和你在一快儿生活？”
       “我哪有资格养孩子呀！孩子的爷爷、奶奶、姑姑都不让我沾孩子。”
       “你看你，活到这份儿上了！”
       “我正在戒，正在戒。”
       “那个男的是谁？”我问。
       “我丈夫，我俩都吸毒。”
       “他戒了吗？”我的心里一阵惋惜。
       “为了戒毒，他都到外地上班了。”
       “你们应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呀！”我语气平和了点，“没事儿多听听音乐，散散步，学学太极拳。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对对，有人还叫我练气功呢。”她的眼睛一亮。
       “回头给你开个治疗失眠的药方，不仿用用。”我对她说，“为了孩子，你也要戒毒呀！”
        那次，王丽倒真的没有要我给她开安定针，但我却并没有感到意外！我的最后一句话竟使她开始了应用中药治疗失眠的过程，考虑到她经济上的拮据，我建议她到中药批发市场上买药。整整两个月的调理，她认为自己好多了，能够控制自己了。有一天王丽来说要去山东看她的丈夫，希望我给她开个中药处方带走，此后好长时间我都没有再见过她。
        零四年春天的一个中午，我接班还没有走进科室，迎面碰上看车子的杨师傅，她悄悄地对我说：“郭大夫，知道不知道，经常找你开药的那个王丽死了。今早上五点多钟，两个喝醉酒的男子把她抬到你们急诊科的走廊里，浑身清一块儿、紫一块儿的。现在在太平间没人管。”我心头一惊，不可能吧！双脚便不由自主地转向太平间，就在正要推开太平间大门的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一串笑声，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只是曾经的笑声没有此时的洪亮，也没有此时的灿烂。我把头扭向栅栏墙外的路上，分明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有说有笑的，而其中，就有那个名叫王丽的女人，她拉着女儿的手，比着以前胖了不少，她小姑子也在其中，脸上也是一片笑容。我的心咯噔一下，满脸发热，心想，叫王丽的女人真多呀！

好！

本文作者娓娓道来,虽没有大起大落,生离死别,但通篇给人以亲切真实的感觉.是一篇好文章.

作为医生带给患者生活的阳光,真的有种成就感.很朴实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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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文章写的很感人,很真实,我想是一篇不错的文稿!!!

感谢您参与,支持

有点心酸，好希望：让美丽一直美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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