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2季326】一位影响医生成长的患者

一个影响医生成长的患者

黑龙江省牡丹江市第二人民医院  普外科 赵志

        张灯，我经治的一个患者，他离开世间已经整整10年了。但他的思想情感、为  人处事的态度和永不放弃的追求，对从医30年的我来说，犹如一盏“燃烧得十分光明灿烂”的灯火却越发清晰、明亮起来。每每想起，在思念的同时，总有一种鼓舞与激励。每当我遇到困难和挫折，一想到他，就立刻充满了信心和力量。正如肖伯纳所说：“人生不是一支短短的蜡烛，而是一支由我们暂时拿着的火炬，我们一定要把它燃烧得十分光明灿烂，然后交给下一代的人们。”张灯交给我们的正是这样一支火炬。

        张灯，1932年生于辽宁海城，职业教师（1976年后任牡丹江师范学院外语系教授），精通俄、日、德及世界语。1953年被国家派往前苏联莫斯科做外事翻译工作，1998年因胃癌病逝于黑龙江省牡丹江市。其弟张彩1949年随国民党去往台湾，2001年在台湾病逝，兄弟俩结名为张灯结彩。

        手不释卷抗癌魔

        张灯教授于1988年2月因患胃癌住进医院，由我与助手给他实施手术治疗，术后效果很好。

        一个人，最怕得病；得了病，最怕的是癌症。突如其来的恶疾并没有击倒这位坚强的老人。 他坦然、他乐观、他面对、他抗争。他对生命无比热爱，对生活充满希望，对事业永远是那样执著进取。我作为他的医生，完全被他那顽强乐观与癌症抗争的大无畏勇气所感染，所鼓舞，油然产生一种敬佩和激动。让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他常说，医生把癌根都割净了，我把癌症吓跑了。我是医生，心里明白他的病情，暗自为他担忧，经常去他家看望，登门为他送医送药。

        当我第一次去他家时，一进屋就惊呆了，二室一厅房间完全被书海给占据，四壁都被书柜挤得满满的。桌上、床边、走廊过道全都是书，就连天棚上都钉上数不清钉钩，挂着一个个小绳缕，都装满了各类书籍。上有十八世纪至二十世纪国内外经典及大量外文书籍，更有唐、宋、元、明、清线装书籍。涉及各类外交多种语言工具书，还有各种科学及边缘科学书籍。他拿出自己编写的41908词典给我看，个人存书已达4万册之多，这简直就是个小图书馆而不是居室。我被眼前这巨大的书库而震撼着。

        一个普通教授，一个有限工资的老师，除了必要的生活开销，基本上把工资全部用在购书学习上，是我近50多岁的人在祖国边陲小城所见到第一学者。在交谈中，我经他同意随手翻阅他的日记本，竟达一人多高。这是他坚持40余年笔耕不辍的见证。何等令人敬佩。他笑逐颜开地说：“书是我百万个朋友，字是我千万个情人。”他书写的文字已超几百万之多。他用了多少精力，多少时光，多少汗水，是无法用数字计算的啊！

        我问他最爱看什么书，他说是西欧北美经典作品及我国四大名著和东周列国史传，还包括外交、文史哲方面。当然现代文学最喜欢高尔基、普希金、托尔斯泰、大仲马、小仲马、伊丽沙白；国内最喜欢鲁迅全集，20集他通读2遍之多。我随手翻阅了他的圈圈点点，都是自己的见解和感悟。还有久远的四库全书、资治通鉴、二十四史、宋史、清史及近代中国史学，是他必读之物。词海、词源也随翻随读随记。除此还有天文地理、军事天地、小儿读物、数理化之类书。不足2小时的交谈，犹如在知识海洋旅游一次。他毫无准备的介绍，让我真正理解到知识就是力量，就是他的生命所在。

        有病以后，他更加珍惜时间，每天手不释卷，把书当成武器，把读书当成与癌症抗争的手段。他说，我一钻进书里，就什么都忘了。他自己写个条幅：“以书为友，以字为情”，这是他自己发明的与癌症抗争的良药。应该说，读书使他的生命延长了10年。

        这10年，我们成了挚友。我给他治病，他给我“营养”张灯本身就是一本大书，我一辈子也看不完。从他这本书里，我学到了在医科大学永远也学不到的最宝贵“知识”，这对我来说，无论是做人还是行医都受益匪浅。

        痛苦磨难不失志

        随着交往的加深，我对他的了解也越来越多了。张灯教授在新中国成立后的1953年，被国家选拔并派往原苏联莫斯科做外交翻译工作，当时他才22岁，英俊而富有才华。1956年应召回国，在当时的哈尔滨师范学院任外语教学工作。

        不幸是回国第二年，他在反右斗争中被定为右派分子，下放到黑龙江省密山县中苏边境小镇的知一中学担任一名普通的俄语老师。

        祸不单行，1964年的“四清运动”，他又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在劳动改造中度日如年。3年刚出头，他又赶上“文革”浪潮，从此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什么“苏修”、“日伪”、“台湾”等特务的帽子戴在他的头上，让他直不起腰来。

        从那时起，种地、开荒、除草、施肥、养猪喂兔、扫大街、掏厕所，戴高帽、挂胸牌是常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劳改”生活，这一切他都默默承受。但是让他最不能接受的的是家被抄、书被抢。他大哭嚎叫，也无济于事，这是生平第一次大哭。无奈，他只好每天重复背颂毛主席语录和一遍又一遍的写交待材料，连他自己也记不清写了多少次，念了多少遍。他说，那是平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最难过的时代。他曾经想到死，但又不能死，死了就是畏罪自杀。死了就是特务，不死有一天还可能还一个清白，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希望与祈求啊！等啊，盼啊，多少个不眠之夜，他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20年后，1978年11月18日，是他永生不忘的日子，上级组织找到他，他忐忑不安，不知所措。组织派人正式向他宣读公文，明确结论：“历史反革命、苏修、日伪、台湾特务”等不实之词全部推翻，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后来组织上为他举行了公开平反大会，他长跪不起，大哭不止。这是他生平第二次大哭，哭得痛快，哭出了他所有的不平和委屈。与会者皆掩面，有的竟也痛苦失声。

        尔后，他向组织交上了长达120万字的《中日俄》三种文字对照的词典稿件，这是在被迫害日子里用心、用脑、用生命写出来的真正的“交待”材料，后由国家教育出版社正式出版。

        宵衣旰食追时光

        在彻底平反解放后，他压抑了20年的激情像大河奔涌，一泻千里。大半生岁月失去了，他要用一天等于一年的速度追回逝去的时光。他重返三尺讲台，同时兼任三种外语教学工作，日以继夜，宵衣旰食。

        这时一位中年女性成为他一生最得力的贤内助。她早上4点为他热上一杯牛奶，午间送上一盒午餐，他很是满足。晚上10点，她帮他披上一件外套，桌前、灯下帮助他铺纸弄墨。他一天除圆满完成教学工作外，甚至能写出2-3篇论文，还要编写教学大纲。同时，先后撰写《中苏人民友好万岁》、《伏尔加河流水》、《大地回忆》、《人民给我一生》等40余部（篇）文学作品，分别发表在《十月》与《收获》等期刊上。

        他在抢时间，同时也预支了生命。可怕的癌症悄悄袭来，但是他一投入工作，所有的癌前病变信号他都忽略了。直到有一天，他疼痛难忍，便血不止，他才离开讲坛，急诊住进了医院。

        1992年初，他意外接到51年前曾经学习过的前苏联东方语言学院的邀请，再度赴俄旧地重游。此时，他病入膏肓，仍执意前往。医院理解他的心情，派一名医师陪同，他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翻出51年前的各类学习笔记和信件文稿，用一个月时间写出回忆备忘录。别人看不懂他信件、文稿。有中文，俄文，日文，德文，世界语言文字。经他口述，学院派人协助整理。当他再次踏上22岁时曾去过的列宁格勒、克林姆林宫、斯大林格勒时，当他在莫斯科红场，躹身献上花圈，默默无言回忆时，他恍如梦中，恍如隔世，苦辣酸甜，无限感慨一起涌上心头。

        在俄3周时间，他找到自己青年时代好友3人，也找回了那个时代光荣与使命的记录。回国后，他认认真真回想，再次拿起笔，书写中苏友谊时代的美好回忆。伏尔加河流水记录他数不清的梦想和为国家外交事业努力工作的情景，每当他向我表述那段时光，很多解不开的情结连他自己也无法描述。但他决不后悔当时他肩负起国家给予他的使命。当塔斯社三次连载他《50年的记忆》的文章时，他高兴地用俄语对周围的人高声朗读而兴奋无眠。

        遥望海天盼回归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埋在他心底50多年的另一个愿望愈加强烈。那就是寻找被国民党裹胁到台湾的弟弟张彩。他时常翻看着儿时与弟弟在一起的照片而黯然泪下。何时天涯见亲人，骨肉重相逢？

        此时他更加努力工作，1990年春，他被特邀赴北京参加全国台办统一工作大会，他作为台胞台属，受到江泽民主席接见。他兴奋得几天几夜不合眼，他思索用什么方式方法为祖国统一做一点工作。他就用外文世界语撰稿，奋笔疾书向弟弟张彩及台湾报界书写文章，宣传一国两制，和平统一。盼望早一天踏上祖国宝岛台湾，看望自己魂牵梦绕的亲人。

        1992年江泽民发表八项主张，他如获至宝。通过各种方式，向台湾同胞及亲友转达、介绍祖国改革开放的好政策，好机会，为祖国宝岛早日回归效尽全身之力。

        他是我的患者，我是他的医生，这时我看到他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病势日渐恶化，多次告戒他不要劳累过度，思念过重。他说，时间不多了，我更得抓紧时间。可当痛苦袭来之时，他一手握笔，一手攥纸。汗珠从额头滚落从不呻吟一声，也不叹息一声。夜间病情加重，他偷偷起床走出屋外，在马路灯下看书而恐怕影响别人的休息。白天仍坦然无事样子，集体备课，解答学生疑问。

        后来病情恶化危及生命，政府决定派人护他送到北京肿瘤医院医治。他深知自己与癌症抗争十年，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他让人搀扶着去了天安门，在国旗下深深三鞠躬后，强烈要求返回牡丹江。那几天，他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用颤抖的手，一天连写了20张信封，其中最重要一张是：“中国台湾省桃园市玉林荣民街7甲3号张彩家人收。”信中只存一白纸，一幅儿时兄弟照片。我含泪站在他的床头，此时病房寂静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他断断续续与我说：“赵志，把信邮……”

        他有一肚子话，但永远也说不出来了。我与他的同事、领导和他妻子，按照他遗嘱安排了后事。那时，我们没有通知更多人，竞有400余人含泪送别这位传奇老人。

        2006年8月，我有幸取道香港经泰国赴宝岛台湾，按着信封地址找到张彩先生子女及家属，讲明来意，将信与照片交给亲人，而由亲人安排，来到荣民公墓前，张彩碑下，按照国人风俗，将张灯部分骨灰与祖国大陆东北一包黑土放在石碑旁，完成了张灯的遗嘱。

        回到大陆，我来到张灯老人的墓前，向他述说了这一切……

        作者简介：

        赵志，男，50年生。1977年毕业于哈尔滨医科大学现从事普外工作30年，1989年经省政府批准破格晋升为主任医师、教授。自己发表国家级医学论文64篇、省级38篇、医学专著8部，累积文字近300万文字，曾被国家医科院授予名医奖励。从事普外专业重点对人体消化道肿瘤研究。与英国牛津大学纳菲尔德纳医院共同协作大肠癌切除门静脉置管可视硅胶管治疗12000例，人民日报海外版、健康报曾作了报导。尔后曾获省政府、教育厅、省卫生厅授予先进个人，优秀教师、优秀专家荣誉奖励及牡丹江市科技拔尖人才称号，并指导7名医师5人获得硕士学位，2人博士学位，现担任教育部卫生事业高等教材编委，省普外专业委员、市主任委员，是黑龙江省及牡丹江市普外专业学科带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