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日志136】酒之祸
当大家都在欢度龙年新春佳节的时候，我们几名急救队员在“120”急救站急诊室，大年初四值的那个24小时大班，使当值人员尝尽了身为急诊人的无奈和辛苦。
（一）
初四一大早匆匆赶到科里，想要八点准时交接班。没看到急诊科门外固定位置停放的救护车，上一班的出车人员出“120”未归？留守的二线答曰，急救医生老王昨夜出车被打，现在到雪松派出所里去录笔供去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似乎隐约预示着，今天这个24小时大班的不宁与磨难。
昨夜晚20:23，“120”指挥中心发出出车指令：十三香路昝庄，外伤。救护车接受指令，迅速出车，中途，老王用车载电话提前联系呼救者，以便准确寻找到伤者。“是你打的‘120’吗？说一下你们的具体位置？”老王像往常一样，例行院前急救的常规程序。“要你们‘120’干啥吃的？自己不会找吗？惹烦了我，一会儿打死你！”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恶狠狠的醉话。
过年喝醉酒的人多啊，这又是一个醉汉。这种事儿见多了，出车人员也没怎么在意。
终于找到呼救现场，需要救治的是一个满头是血的女人，此种场面应是她那醉汉丈夫的施虐结局。老王掂着沉重的铲式担架，向着伤者走去，冷不防，那个醉汉扑上来不由分说，抢过担架就没头没脑的向老王砸去！急救护士疾呼救护车司机过来帮忙，老王猝不及防，赶紧抢过担架，后脑已重重地着了那厮沉痛的一击！顿时肿起一个大包，老王在心里试几试，几次都想奋力反击，痛打那厮一顿，却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强压怒火。心想，自己身上穿着急救服，总不能和一个醉汉一般见识，于是，大家很快拨打了“110”。
“110”出警人员到达后，要带这醉汉到派出所问话，那个可悲可恨的女人却拼命地抱着这个醉鬼，就是不放手，仿佛一松手就是生离死别似地，出警人员一时也无法处理，一番商量后，好言劝慰急救人员暂且回医院再说。
老王带伤值班，夜间22:01分，又接一“120”，还是酒精中毒的，男，57岁，转至内科留观。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眼看值班的“120”、“110”都要下班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挨了一担架的老王气不过，抚摸着自己又红又肿的血包，带着昨夜一同出“120”的同事，来到派出所催促警察做出处理，录了笔供。昨夜的那对男女不在家，跑到别的医院治疗去了，警察许诺一定做出处理，还急救人员一个公道！
一言难尽！酒精中毒患者的救治是急诊抢救工作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种不照医学常规出牌的“医患关系”之苦楚难处，非一般人不可想象。
（二）
急诊科的上午还好，一般接诊的都是内外科的常见病症、外伤。
9:52分，到雪松路纱厂南院21号楼，接诊一个76岁的男性冠心病患者，应患方要求，转送至第一人民医院，10:27回车。与此同时，留守的二线医护人员也没闲着，我们在人力极为紧张的情况下，紧急抢救了一个农药中毒的80多岁老汉，他因与家人生气，空腹服了350ml4.5%高效氯氰菊酯乳油，洗胃后转往内科病区继续治疗。
接下来，我们冥冥中似乎有了某种不祥而不安的预感：亲爱的“120”指挥中心似乎一直心心念念地牵挂着我们的小小“120“急救站，区区4-5人，他对我们似乎情有独钟，有着难解难分的情谊。
11:45分，在文明路小清河北，接回一个70多岁的无名氏，骑着自行车突然晕倒在路上的脑血管意外患者，开放绿色生命通道，测血压210/100mmHg,行头颅CT检查：大面积脑室出血，12:10转往外二科病区救治。又接到出车指令！二线迅速接手，一线紧急出车！到建业市场北接回一名86岁的高血压、脑梗塞患者，12:31返车。
24小时的大班，可是你自家自愿的排班模式，医院可不负责管饭的呀。女性值班人员中，责无旁贷的我抓紧时间，为我的急救团队埋锅造饭、补充给养。胡乱搞出一锅乱菜汤，4-5个大馒头，几个人在锅前的热气蒸腾下倒也热闹开了午饭。
重头戏又开了场！
14:14分，市郊关王庙苗庄，儿科、外伤，应患方家属要求，转往一院，15:33回车。
15:55分，正阳路光明小区，接回84岁左股骨颈骨折的老奶奶，16:14转往外二科病区。
17:16分，又是关王庙苗庄！一车接回酗酒后与人开战的父子俩，俱是全身多处外伤的伤情，一身的酒气，不甘的咆哮！头上、胸部、腹部乱跺的脚印清晰可辨，那个虎背熊腰的48岁壮年父亲，右手无名指为挡住飞来的西瓜刀血肉模糊！初步检查后，于17:50分，安排进外二科同一间病室住院治疗。
18:13分，刁庄电厂附近的村庄，接回50岁的女性脑出血患者，转往外二科病区救治。外二科的值班医护人员都已招架不住，无奈的面庞上开始现出一丝苦笑，我们被告知：这里床位告罄！
不行的话，再有外伤病人，就往外一科分流吧。基于医疗安全和质量的多重考虑，大家一边往肚里匆匆填补食物，一边作此打算，接下来，接诊的急诊病人怎么办，心里有了数。
（三）
华灯初上，夜色渐浓。美酒缓慢穿肠下肚，酒精中毒者渐渐入巷。
20:35分，团结路与骏马路交叉口，胃出血！一番折腾后，高高的担架车推回一个17岁的年轻人，只见他衣着时尚，外观消瘦，此刻痛苦地蜷缩在担架车上不住呻吟，呕吐！“哗——”地呕到值班室门口一滩腥秽之物，呕吐物为深红色胃内容物。原来，此人不光喝酒喝出了胃出血，兼或有酒精中毒和颅脑损伤的多重症状和体征，20:47分，这个瘦瘦的年轻人被大家分流到了外一科病区。
佳节之下狂欢过后的急诊科没有片刻宁静！
这个年轻人被转往病区后不久，“扑扑腾腾——”从急诊科大门外，跌跌撞撞、你搀我扶，撞进几个浑身酒气，说话打卷儿的小年轻，俱是和刚才那个胃出血者一样的时髦打扮。只见他们几个喝得也几欲醉倒，一路走，一路呕，急诊科大门口、门诊大厅的地板上，走一路，留下一滩滩的秽物！兼或跌倒，就地睡上一会儿，还挣扎着往里前行!他们是来看望刚才自己的酒友的，满腔的酒气化为年轻人血气方刚的义气，他们要留下来陪护自己的兄弟！外一科的病区难再平静。
22:27分，呼救现场在一农家赌场，围观者众。
黑压压的足有20多人，像看猴似地围观一个44岁头外伤的酒精中毒者，伤者恨恨有声，绝不善罢甘休！一旁有人打圆场：“袁哥，给我一个面子，算了吧，你的伤我给你治！”貌似赌徒的伤者非要上医院。对于这样的酒疯子，“120”急救绝不勉强，他愿意来院就接，不愿意来院拉倒！他的女人陪同搀扶着，上了救护车，大家把他接回到医院。
谁知车停后，此人蹲在救护车侧边门口，就是不下车，轮椅推到跟前他还是不下。好心劝慰：你这样蹲在那儿，这么高，不安全，容易摔下来。那人眼睛一瞪“你那护士说的不对！”作势要打。被他的女人死死拽住，一边和我们使眼色。好歹把他哄下车后，没有谁再去招惹他。酒疯子，谁愿理你！
酒壮英雄胆。
谁知那人越来越醉嚣张，不停地叫嚣：“我就是不检查，就是不给你们医院交钱，你们能把我怎样？把我送到159（医院）去！”
如此明目张胆的挑战急救人员的忍耐极限，大家因着他喝醉的缘故，俱都隐忍不发。
那个可悲的女人在醉汉的淫威下不起一点作用，任由醉汉胡闹。此人又复骚扰“120”指挥中心，要去159，“120”指挥中心又打来电话，要求我们出车，送他去159！
“120”也不是任由你这样的“老赖”随意调遣寻开心的免费救星。沉默的羔羊终于爆发！堂堂的公共卫生资源——“120”急救站怎能任由一个失去理智的醉汉肆虐，随意驱使！石医生一把夺过听筒：“我们不送他去159！他喝醉了在胡闹，我们把他接到医院，他一不检查，二不配合交费，我们不送！他有本事让159的车过来接他！”明知道159的“120”不会理会这样的酒疯子，不愿出车，我们一致严词拒绝！
如果乖乖听命于此人的恶意调遣，我们“120”急救的颜面何在？公理何在？对待这样的无理取闹，我们“120”难道只有任人宰割、摆布，无法应对了吗？
好不郁闷！医疗安全、120职责、道义……人命关天哪，如此想来，“120”指挥中心的调度也很无奈，大家不都是考虑到社会影响、急救形象吗。
前怕狼，后怕虎。送也不是，不送，亦不是啊。
于忐忑不安和激愤痛恨之中，时针指向22:59分，急诊科外没有了醉汉的身影，我们在“120”电话记录本上转归一栏，只好填上“自行离院”的字样。
（四）
于窗外零星响起的鞭炮声里，夜色愈发浓重。医院内外，只有急诊科不时晃动着几个人影。
0:22分，胡庙龚楼大吴庄，心脏病，内科。！？市区西南方位，我们的“120”在市区东北方位，怎么派的单？揉揉昏花的眼睛，再看“120”指挥终端显示屏，没错，还是派的我们的豫Q1509，是医院谁的熟人特别要求，也不是。
出车吧。即使带着疑问，急救出车人员还是紧急出了车，中途与“120”联系，说是西南方位的中心医院、中医院的救护车都请假了，无车可派，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再次联系呼救电话，告知这里的情况，我们医院的救护车到达呼救现场，如果顺利的话，需要耗费将近1个小时，再转运到我们医院，来回需要3个多小时，权衡利弊之下，0:36分，病家商量后退车。
消停会吧。从早八点到现在，急救队员已经折腾了16个小时之多了，大家都疲累不堪，困倦也悄然来袭。又累又困又冷，别的部门值班人员早已钻进温暖被窝，我们的急救工作难熬啊。
0:49分，令人不爽的“120”警报突兀地响起！文明路好来屋公寓南，车祸外伤。出车人员掂起急救箱出车！刚冲向我们的救护车，北面的街道上迎面驶来一辆救护车，骨科医院的救护车接诊到危重病人送到我院！
出车人员还要出车，只剩下我一人留守科室，二线医生又远在南楼休息。
骨科医院送来的急救病人没有一个省事的！否则他们也不会把病人送到这里，只见一名20多岁的女子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车祸撞到了头部！还有酒味，点头叹息样呼吸！瞳孔不等大，左3.5mm，右2.5mm,光反射可。交接时，转运人员说伤员血压有点低！已建立静脉通道，却已鼓包“跑水”！急测血压，测不到！再测，再测！
为了感受你的呼吸，为了聆听你的心跳，无论它们强弱快慢、干湿齐乱，给我透漏一点就好，此时的空气似乎凝固！
终于捕捉到伤者的微弱信息：“100/55mmHg!”——还好！赶紧给CT室打电话提前准备“急查头颅CT!”
拉起担架车，“哗啦啦——”就往CT室飞奔！幸亏，这个女子体重较轻，否则，深夜，现有的人力可就费了大劲了，背后、鬓边渗出丝丝汗液！
出车人员很快接回了一名36岁的男性伤员，身上也带有浓重的酒气，原来，这两人是一起车祸的事故双方！我们呆在CT检查室里焦急地看值班人员操作机器，不知外面响起一派嘈杂，原来在等待做CT的空间，双方来人在外面交火，打架！突发事件惊动了“110”！
为女伤员做完检查后，我把她转至外二科，赶紧返回科里，坚守岗位。顾不及给二线打电话，科里可能有一会儿出现了人员缺岗的情况。没办法，情况紧急的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1:36分，警报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起！出车人员赶紧出车了，临走给我撂下一句：“快去CT室！只有那名男伤员一个人在做CT !，无人看护！”
“啪啪啪”飞快地按下二线的手机号，刚一接通：“快来急诊科！”啪的挂断！外面相继有两个喝得烂醉的醉汉，在朋友的搀扶下，拦住我要求给他们输液醒酒！
“医生马上就到！请稍等！”我边答边往CT室里跑，最后把这个外伤男子分流到了外一科，省的他们聚在一个科里，再寻衅滋事。
即使病区里的值班人员面现不悦，我还是撵着她们给我填写了急诊病人转运交接单，我也没办法啊。
（五）
在等待接车的空闲，我这才发现，金雀路金淮阳光花园，这个心脏病的内科患者，原来又是借用我们的救护车，要求把他送到中心医院住院的。
这个病家还特地要求，不鸣笛！谁还会在凌晨时间段里给你鸣笛呀，更何况我们的救护车根本就鸣不了笛！年前警笛就坏了，行政上根本就没安排上修车，连修理厂都过年放假了。
为了我们的出车安全，我们做梦都想鸣笛!
把这个病人送到中心医院的过程，异常艰难。
人家急诊科也像我们一样，都忙疯了。“我们的人都快累死了！没担架！自己往楼上送吧！”忍气吞声地协助患者，把他转运到住院部九楼，一直折腾到2:35分，才返车。
终于回来了。救护车停在了急诊科大门前，一滩一滩的呕吐物可要小心了呀。
还有，那一滴一滴浓稠的猩红血迹，一路滴沥到我们的医护值班室，门外，室内，长椅边，从一滴滴的前行，到短暂的停留，渐渐滴沥融汇成一小片的血泊，这是一个醉酒者头皮撕裂伤的急诊就医轨迹，一路之上，历历在目。
不知接下来，还有什么样的事情会发生，还有什么样的伤患需要我们接诊？
抓紧时间，往值班室的被窝里转，想要咪上一会儿，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出车班的医护人员折腾得够呛，不知不觉，腹内已然空空如也，他们一时没有睡意，开始拿出零食开吃。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他们胃口大开，“嘁哩喀喳”地吃起东西来，抓紧时间补充能量。
有两个酒精中毒的男人，躺在急诊留观室里留观输液，为了监测你们的呼吸、心率、脉搏、血压，生命体征的正常，请接受我一遍遍不厌其烦的测量。
大过年的，酒气熏人的所谓急诊病人，今宵酒醒何处？家门外，急诊室。
好不容易躺下来，刚一闭上眼，掖上被角，耳朵却不争气地开始尖利地鸣叫，真是加焦啊，间或有凄厉的“120”警报声不时响起，令人分不出究竟是在现实，还是在幻听？
依稀仿佛中，听到出车人员在小声议论，那个好来屋公寓附近接来的外伤患者，医护人员在“122”交协警的协助拍照下，为他抽了血要检测酒精含量。后来，凌晨三点多来了几个人，开着一辆车，趁护士到别的病房换水的间隙，逃费了。
哎，挡也挡不住啊。
窗外，不时传来“嘭嘭嘭”的开车门声，好像有人在咂我们的救护车。那是前来就诊的急诊病人，又来骚扰我们的好梦。
相关阅读:
- 【在他乡023】美好的进修时光 (吕鸿, 2012-5-10)
- 无人陪护（修改） (流苏, 2012-5-03)
- 多一分体验 多一份理解 (赵凌, 2012-4-28)
- 中国人为什么看不起病？ (刘湘源, 2012-4-27)
- 中国医生为什么道德败坏？ (刘湘源, 2012-4-27)
- 十二年坎坷求医路（十一） (烟雨云儿, 2012-4-24)
- 【医生日志162】爱的呼唤 (hrlfx11, 2012-4-20)
- 【医生日志161】院长的手 (侯青峡, 2012-4-17)
我的栏目
标题搜索
日历
|
|||||||||
| 日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
| 1 | 2 | 3 | 4 | 5 | |||||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
| 27 | 28 | 29 | 30 | 31 | |||||
我的存档
数据统计
- 访问量: 7859
- 日志数: 66
- 图片数: 3
- 建立时间: 2007-12-07
- 更新时间: 2012-05-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