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理解“扁鹊六不治”？

怎样理解“扁鹊六不治”？

夏松青

         我非常喜欢央视的《百家讲坛》节目，也从中学到很多知识。记得曾经有一期关于名医扁鹊的栏目，看过以后受益匪浅。不过，专家对“扁鹊“六不治”的解释（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18E1nEhQsJA/），与我个人的理解有很大不同。他认为“扁鹊六不治”的“不治”是“不给治”的意思。看过以后，总觉有些不妥，因为这个问题涉及中医的“疾病观”和医患关系等，有进一步讨论的必要。

         扁鹊是战国时代杰出的医学家，史料记述其事迹涉及数百年。他精于内、外、妇、儿、五官等科，医术高超、医德高尚。应用砭刺、针灸、按摩、汤液、热熨等手段治愈患者不计其数，被人们尊为医祖，为后世医家学习的榜样。那么，他为什么要提出“六不治”？怎样理解他提出的“六不治”呢？以下是个人看法：

一、扁鹊提出的“六不治”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记载：“人之所病，病疾多；而医之所病，病道少。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赢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

         大意是，人们患病的原因多种多样、疾病的发展转化也极为复杂，而医生认识和治疗疾病的方法和手段却远远不够。所以针对以下六种病人，要慎重对待：一是狂妄、骄横、不讲道理的人；二是只重视钱财而轻视生命的人；三是对服饰、饮食、药物等过于挑剔、不能适应的人；四是体内气血错乱、脏腑功能严重衰竭的人；五是身体极度赢弱、不能服药或不能承受药力的人；六是只相鬼神巫婆，不信任医学的人。

二、扁鹊“六不治”是针对医、患双方提出的

        中医学植根于中国文化，非常重视天人合一，是真正的“社会、心理、生物医学模式”。中医的疾病观就是“阴阳失调”，包括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体自身的不谐调以及各种致病因素的综合作用，导致的一系列生理、心理障碍。中医诊病主要靠医患之间的直接信息交流，很少借助于诊断工具。中医的治病观就是“调整阴阳”。尽管其治疗手段丰富多彩，但大都取材容易、工艺简单。中医认为，疾病的发生发展和转归，主要决定于患者个人的先、后天因素，所谓“正气内存，邪不可干。”其次，中医非常重视医、患之间的主、从关系。认为患者自身是内因、医疗手段是外因，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如《素问汤液醪醴论》指出：“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今精坏神去，营卫不可复收。何者？嗜欲无穷而忧患不止，精气弛坏，营泣卫除，故神去之而病不愈也。”因此，疾病治疗的成败，主要由两方面的因素决定：一是医生的技术和责任，二是患者对医生的信任和配合。在二者之中，有时后者的作用显得更为重要一些，因为没有患者的积极配合，治疗活动根本就无从进行。这大概就是扁鹊通过长期临床实践，提出“六不治”的缘由。

         就上述六种“不治”的具体情况看，主要分两种类型：一类是患者正气极度虚弱、腑脏功能严惩衰竭，属于病情危重。在这种情况下，医生必须小心谨慎，不可孟浪从事。首先，医生对治疗类似疾病应当具备丰富的经验，不能不懂装懂，误人性命。其次，医生必须向患者及其家属说明病情的严重性和治疗失败的可能后果。第三，在征得患者或家属同意后，应立即采取抢救措施。另一类情况是，病情虽然不一定严重，但由于患者过度矫横、任性、猜疑，对医生缺乏最起码的信任。医生冒然施治不但效果不佳，还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纠纷。所以，扁鹊的“六不治”不仅仅是针对医生单方面提出的。因为医疗活动是医患双方的事，患者及其家属应当懂得最基本的医疗常识、知道医患互信的重要性，要尊重医生的劳动、严格遵守医嘱，不能置身事外。

       近期，社会屡屡出现“患者家属拒不签字”事件。有关讨论也比较热闹：埋怨制度者有之，指责医院者有之。但好像很少有人批评患者及其家属的，难道患方就没责任？

三、不能把中医的“不治”理解为“不给治”

        在汉语中，“治”常作动词，如治疗、治理、惩治等。但也可用作形容词或名词，如“治世”，与“乱世”相对。分别指太平盛世和兵荒马乱两种不同的社会状态。有时候“治”又指某个地方，如《后汉书·郡国志》：“凡县名先书者，郡所治也”指的是地方政府所在地。

        在中医经典中，“治”或“不治”一类的词，出现的频率是比较高的。笔者初步统计，仅《黄帝内经》中“不治”或“死不治”就有67处，但它们的意思并不是“不给治”“不能治”或“不要治”。比如《素问·四气调神大论》：“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这里的“治”或“不治”，不是给不给患者治疗，而是反对“重医轻防”，强调“预防为主”。可见这里的“不治”，是指“不仅仅治”。

         在中医文献中，“不治”一词，在不同的语境中应作不同的解释。如“五脏有病，则各传其所胜，不治”（素问·玉机真脏论）。指的是患者体质特殊或其它原因，疾病在发展过程出现了“变异”。这里的“不治”，指的是“不正常”。有时候可能仅仅是为了加重语气，以提醒医生重视。如“唾血脓者，死不治”（《灵枢·经筋论》）。“唾脓血”应当是比较常见的症状，也不一定很危重，但这里却用了“死不治”。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治”就是指病情危重。如“二阳之病，发心痹……其传为息贲者，死不治；诸真脏脉见者，皆死不治也”（《素问·阴阳别论》）。这些症状相当于现代医学的重要脏器功能衰竭。

        尽管中医书藉记载了大量的“不治”或“死不治”的情况，但中医对待疾病的态度一贯是积极的。如《灵枢·九针十二原论》指出：“五脏之有疾也，譬犹刺也……刺虽久，犹可拔也……疾虽久，犹可毕也，言不可治者，未得其本也。” 就是明确告戒医生：对一些久病患者，不要轻易作出“不可治”的结论。

         综上，扁鹊不但是我国古代杰出的医学家，也是一位医德高尚的仁者，他不但对中医学理论做出了巨大贡献，他高超的医术、神奇的疗效也得到社会的充分肯定。他所提出的“六不治”，都是一些比较难处理的情况，需要医患双方认真对待。“不治”可以作“不好治”解读，但不宜作“不可治”或“不给治”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