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风雪交加还是大雨倾盆,你要随叫随到;
不管饥肠辘辘还是睡意正浓,你要有求必应。
请不要埋怨你的病人!因为
他是无辜的。
也许你儿时的玩伴已身家百万,你还独守清贫;
也许你大学的同桌也飞黄腾达,你要耐得寂寞。
不必怨天尤人!因为
您选择了这个职业,就要保证对它负责。

当了二十多年乡村医生,最难忘的是一位老人的背影。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刚过完中秋节。当时我正自学,准备迎接每年10月份的全国统考,整天手不释卷,满脑子试题、答案。
一天下午,我正复习功课,一位老太太走进门来。“先生,给我包包手。”看样子她不是本村人,一身黑蓝色老式衣服脏兮兮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尘土,伸出的右手还在流血……
我连忙请她坐下,简单问了病史。原来她在路上被自行车撞了,不过还好,没有发现骨折,只是右手背有两处皮肤破损,伤势也不重。我一面熟练地对伤口做清洗、包扎,一面问:“谁撞的?他怎么不跟您一块来?”“嗨!一个学生。我看着不要紧,让他走了。”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噢,您是个好人啊!”
处理完伤口,我去清洗器械,随手递给她一条毛巾。她一边擦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先生,我身上可没带钱,过几天再给你送来,中不中?”我在心里嘀咕:“唉,这次恐怕又白劳动了!”但还是强做笑脸,轻描淡写地说:“中啊”。
说实在的,做乡村也很医生不容易。不但要承担职业风险,还要面对大量的医药欠费。有些人看完病就一走了之,再也不提了。由于类似的情况很多,况且那段时间整天为考试搞得焦头烂额。不久,也就把这件事儿给淡忘了。以致再次见到她时,竟没能认出来。
大约是半个月之后吧。
那天断断续续好像下了一整天的雨,秋天的雨总是给人带来一丝沧桑和悲凉感觉。雨声滴滴嗒嗒、病人零零星星,颇有李清照词中那“冷冷清清、乍暖还寒”的意味。我干脆把卫生室的门虚掩着,半躺在靠背椅上,两只脚搭着诊桌,慵懒地翻看着《中医学应试习题集》……
“啪嗒——”,书滑落到地上的声响把我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天都黑了。我伸伸懒腰、把书捡起来放到桌上。这时,门外有脚步声。我一面开灯、开门,一面招呼着。但来人并没有立即进屋,而是一手扶着门框,双脚在地上蹭着鞋上的泥……
“不要紧,快进来吧!”外面正下着雨呢!我说。
好一会工夫,她才进门。看她满脸淌着雨水,浑身衣服都湿透了,一双黄帆布运动鞋沾满泥泞。我问:“大娘,您哪不舒服?” 她没有回答,径直走到诊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方便面”袋子,又从那里面拿出个怪模怪样的小“荷包”。她弯着腰,小心翼翼把那“宝贝”在桌上一层又一层地打开着……
原来,那里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钞票”。我看最大面额是10元,总共也不过100元吧。她从中拿出两张一元纸币递过来。我不解地问:“您买药吗?”她大声说:“不买药,也不看病,俺是来还钱的。”我一脸茫然:“还钱?”
“忘了吧!年青人。八月十七。我被‘洋车’撞了,是你给俺包的。”她两眼盯着我,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
“噢——想起来了。您就是那天……”我很受感动:“您的伤好了?”
“差不多了。”
“您专门来送钱的?”
“可不,俺这两天有钱了。”
我没去接递过来的钱,而是做出拒绝的手势:“那天只是给您包了一下,也没费什么。大娘,您这钱我不能要。” “不中,你们年青人不懂啊!‘先生’不能白用、药不能白吃。‘白吃’、‘白用’就没用(没效)。再说,欠人家的不还,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她一句一顿地说。
看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我心里好笑:“什么地狱……”
她把钱放在桌上,又用手轻轻在上面摁了摁,转身就到了门外。我心想:“看来,这钱不收是不行了。”
看她出了门,我连忙从屋里跟出来。这会儿,雨好像又下紧了……
出门后,她并没有径直往前走,而是转到门左侧,提起一个白色编织袋。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大概有“小半袋”。不过份量好像不太重,只见她把袋子用力甩到背上,一手在胸前抓着袋口,一手绕到背后,托着袋子底部,弓着上身,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去……
看她艰难的样子,我说:“要不您先把东西放在这里,等天好了再来拿?”“不用。天不早了,你歇吧。”我折回屋想给她找个手电筒,可等我打着手电来到门外时,她已走远了。 手电筒的光线在雨幕中显得很微弱,但在那“光柱”尽头,我看到了老人的背影。
天黑路滑,她走得很吃力。随着她一步一滑,那个白色编织袋在雨中晃晃悠悠十分显眼。渐渐地,白色变成了灰色……再后来,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雨丝了。
从此以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她。后来得知,她住在三里外的一个村子,当年农历11月,因“脑溢血”去世了。
第二年春天,听她一个邻居说起她的情况:“唉,好人没好命啊!她老头儿(老伴)二十年前得急病死的……两个儿子也都没活过三十岁……听医生说是‘祖传的高血压’……老太太活着的时候闲不住,一有空儿就喜欢到处拾破烂……”
“家族性高血压”?她生前曾两次见到我这个医生,可我怎么都没想起给她量个血压,甚至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欠人家的不还,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 这时,老人的声音仿佛又在我耳畔响起,她那佝偻的背影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我鼻子一阵发酸。多好的人啊,她一定是去了天堂!
从那儿以后,我就多了一个“毛病”:每当老年人来看病,我首先要仔细询问“家族史”、“既往史”,然后必须测血压。
如今,她已去世十多年了,我也通过自学考试取得了本科学历和医师资格。家人曾不止一次劝我到城里发展,我也试着向用人单位投递简历。但每当收到“面试通知”,眼前就又会出现那老人雨夜中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