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外婆

        端午节就要到了，突然想起了外婆，而且不是我的亲外婆，而是晚外婆。

        怎地说“晚”呢？晚不是指后来。许多地方有晚娘、晚爹，实际上常常指的是后娘、后爹，或者说继母、继父。我们那里不是这个意思。我们那个地方的“晚”，意思不是“亲”的，也就是没有血缘关系。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还兴了一阵给孩子找个“晚娘”或者“晚爹”的习俗，目的是有了晚娘、晚爹的孩子都好养活，有长命百岁的意思。当然认个晚娘晚爹也不是白认的，得要送敬礼，过年过节要去拜爹娘，送礼品，不过如果晚爹娘是个富裕人家，送也不是白送，有时她们会给你做件衣服什么的，算起来倒也不亏。晚爹娘有时不一定是人，要是块石头或者大树等，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只要按日子去敬奉敬奉就行了。

        我没有认过晚娘，因为父母不信这一套。可我有个晚外婆是真的，当然这个“外婆”也不是认的，是随着母亲传来的，其实也不母亲认的“干娘”（也就是晚娘），而是母亲的好朋友的母亲，母亲和她的朋友就像亲姊妹，一起上学一起吃住，慢慢地朋友的母亲就和自己母亲一样亲啦。其实亲归亲，她们都没有改口，母亲还是叫“大叔、大婶”。在我的记忆中，每年春节后、麦前、秋后，母亲一定要去看她们老人家的，有时我亲外婆也去。庄里人都知道我们这门亲戚，也都羡慕我们。

        小时候我也喜欢去，我去不是觉得晚外婆家好玩，而是晚外婆家有好吃的。我模模糊糊记得，她家平时没有多少小孩，只有一个舅舅在上学，后来当兵走来。不过有时放假时人就多起来，有时有好多孩子，什么玲啊，春啊，海啊的，我也叫不上名来，也分不清。她们称呼晚外婆和我的称呼不一样，我总是叫老娘，对男主人叫老爷；她们就不一样啦，有的叫“爷爷、奶奶”，有的叫“外婆、外公”，那时我也搞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也没有深究过，反正有好吃的我就来。每到这时候，晚外婆都会高兴的合不上嘴，一会给这个拿吃的，一会儿给那个那喝的，一会分糖，一会分枣，反正枣啊、花生啊、瓜子啊，晚外婆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些平时不见的稀罕零食，惹得我们这些孩子唧唧喳喳地闹。

        晚外婆家院子不大，但很漂亮、幽静，北面有四间屋，一间西屋，三间堂屋，南面有一间南屋，做饭屋和储藏室用，许多美味佳肴都是在这里做出来的，南屋的东临是一屋式的大门，大门迎面是一扇墙，名曰迎门墙，事关风水用的，上面的画和字都记不起来啦！院内有三颗大枣树，一棵是脆枣树，结的果实是长椭圆形的，又脆又甜又香，熟的也早，秋季我去外姥姥家多半你是冲它去的，到了枣熟的季节，每次晚外婆总要把我的兜填的满满的；另外两棵枣树都是团枣树，节的枣又大又圆，鲜枣是很甜的，但很哏，吃起来不如脆枣好吃，但是已经晾干，那味道就美啦，有时外公用它和茶叶一起泡茶，味道好极啦，茶香枣香，别有风味。这三棵高大的枣树，把院子遮的严严实实，夏天的阳光只用穿过那厚厚的枣叶花迹斑斑地散落在地上，失去了它那令人害怕的火烧燎烤般的风姿，有时外婆外公和邻居们就在这树下乘凉、品茶、聊天，很有农家那悠闲自在的风趣。在院子东面，迎门墙后，唯一一个阳光普照的地方载有一棵石榴树，结的石榴又大又甜，这些石榴是中秋节姥姥给晚辈们的礼物，每年我都会分到两个。堂屋分里外间，里间是外婆住的房间，外间则做客厅、吃饭等。客厅正中沿背墙摆放着一件足有两米长的木制条矶，前面放着一张八仙桌子和两把八仙椅子，上面都刻着许多神气活现的龙啊凤啊的，我实在描绘不上那逼真的图画啊。晚外婆外公都是干净利落的人，在我的记忆中，他们和大多数农村家庭不一样，屋里的东西总是摆放的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堂屋正中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条矶上摆着几本书，我记不起是什么书了，再就一把酒壶和几个酒盅放在一个很小的托盘内，还有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总是放一把筷子，这是外公的专用品，任何人是不可动的，也包括我，这是规矩。八仙桌上平时只摆着一套茶具，一个茶托盘，一把用了很久很久的紫砂茶壶和六个紫砂茶碗。除此外，什么东西也不许放到桌子上。屋里的其他家具立厨、柜子等等摆放的错落有致，隐隐都衬托出主人的涵养和气质。

        说起规矩，这也是我有时不大喜欢晚外婆家的缘故之一，这样似乎不自由，在这里要守的规矩特别多。这些规矩首先是不能乱坐，尤其是晚外公的坐位是万万不能做的，否则外公会生气，越不让坐，越想坐坐，有时我就趁外公不在家，姥姥看不见的时候爬上外公那把专用的八仙椅子，装模装样地学着外公的样子，心里美滋滋地，有时被外婆看到，就会和颜悦色对我说：快下来，要不老爷会生气的！这是我就极不乐意地下来，心里还想着：晚姥姥和亲姥姥就是不一样啊，在亲姥姥家这把椅子就是我的！心里随想，还得规规矩矩地下来，因为姥爷很严肃，平时就很少见他笑，真的惹他生气就麻烦啦。其实，姥爷也见过我坐他的椅子，只时装扮没有看见罢了，因为有时我偷偷坐他椅子时，他来到门口总是轻轻地咳一声，听到声音我会及时爬下来，所以老爷从来也没有见我坐他的椅子，你信吗？晚外婆家的第二个规矩是从来不准破环的，那就是大人和孩子吃饭十分做的，这在多数农家是一样的，因为那时大家户人家多，大人孩子在一个桌上是做不开的。可是晚外婆家不一样，平时人不多，有时我和姐姐去啦，就我们四口人也要分桌，外婆外公一桌，我们姐弟俩一桌，其实菜是一样的，甚至有点好吃都在我们的桌上。我有时也嘀咕，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大桌，我们愿意和晚外婆外公一起吃多好啊！可是外婆外公始终没有答应过，有时我赌气不去，在这一点上，外婆也是不答应的。直到许多许多年后，我上大学学医，当了医生，我才明白这个规矩为什么那么难破啊！晚外公曾经得过肝炎，肝硬化，这个病有一定传染性，外公不让我们孩子们和他同桌吃饭，是在保护我们，这也使我解开外公那双谁也不准动的筷子秘密。后来他的小儿子，三舅也是因此病转为肝癌去世的，这更激起我对老人家的敬意!晚外婆家的规矩还很多，比如不准随便打枣，不准随便打鸟啊，等等，真的数不清！

        虽然晚外婆家有那么多的规矩，我还是愿意去！因为那里好吃的东西太多啦！花生大枣核桃熟豆子，每次去总要有些新鲜吃的，比如过年后很久还能吃到腊肉、咸鱼，当然都是外婆自己做的。实际上，老人家个人很节俭，过年过节把好吃的留一点，春节把肉做成腊肉，把鱼淹的咸咸的，不容易坏，留着平时给我们孙辈们吃。明天就是端午节，想起写写老人家，寄托寄托我对他们的怀念。那时过端午节，其实叫“五蛋五”，也见不到粽子，因为穷，买不起糯米，老人家总是要煮两个白煮鸡蛋给我，这是很高的生活奖赏啦！从小如此，直到上四五年级，学习忙一点，更多的是人大了，和周围伙伴们玩疯了，去晚姥姥家少了，有时姥姥就到校门口等我，端午节一定要送我两个鸡蛋吃。那就是我儿时年复一年的端午节，在我的记忆中深深地刻着的单调、清晰，但不乏味的端午的影子。

        我十几岁时候，随父母迁到外地生活，见到晚外婆的时日少的多啦，也就两三次，最后一次是我和姐姐去的，那时老爷已经去世，老人家一人独过，听说他家舅舅姨们接她到城里，过不惯啊！只好大家经常来看她，并委托在家的近门照顾啊。我们去的那天，老人家很高兴，忙这忙那，问长道短，头脑还很清楚，手脚也算麻利，看起来身子骨也算壮实。此后我上了大学，再后来听说老人家过世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一想到老人家，我心里就微微作痛，我是一个医生，如果在今天晚外婆可能不会走得那么早，至少我为老人家尽一点力，心里或许安慰些。姥姥，外婆，你在天堂，在那个世界过得好吗？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在我人生的旅途上曾经有您的陪伴，您那慈祥和善的笑容和那在立在路口、拄着拐杖迎接我们姐弟俩的颤巍巍的身影还依然清新地闪现在我的记忆中。

        姥姥，我们永远怀念您！明天是端午节，在那个世界里也过端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