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的某天,好像正是4.1,愚人的一天。
我轮转到急诊留观室当班,带着实习生小靳查房。急诊工作的特点:急,杂,多,乱。好在年轻人手脚快,我看病人,开医嘱,小靳在稍空的当儿,就把有些化验单也开掉了。10点半不到一点,我们还剩下两床病人没查,其他基本上都搞定了。哈哈,perfect!
只是护士站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响,后来就演变成了争吵声。我听到护士小猫咪在劝慰一位病人:“您稍等,我们把您床先铺好了,医生马上就到。”但明显这没起什么作用,争执的声音一直持续着,我只好停了查到一半的病人,跑到护士站了解情况。原来是一个中年男子,反复腹泻了十余天,在多加医院就诊配药,只是效果都不见很好。所以就来我们医院要求住院了,不过消化科没床给他,所以就收到这来了。可能窝着一肚子火吧,人一到,床都没铺,就要求医生来看他。小猫咪劝慰无效,还起了争执。
这年头,医生越来越不好当了,辛苦就不说了,性命相托,责任还大。万一碰上些个胡搅蛮缠的“刁民”,是无法用道理来讲的,而病人殴打医生的事也早已屡见不鲜。我叹口气,只好停了查房工作。
常规地询问病史,体格检查后,估计还是慢性胃肠炎的可能性大。我一边刷刷地开医嘱,一边吩咐小靳:“开单:急的血常规,电解质,加粪常规,粪培养!”然后把chart递给小猫咪:“给,医嘱都在里面了。”末了,我想了想,又在医嘱上添了个血T3,T4,TSH。小猫咪看了,奇怪地问:“他要做这个吗?”“脾气这么暴,让他做去。”小猫咪应了,问:“今天有做甲功,他没吃早饭,那我抽急诊血时顺便把甲功也给抽了,不然可能又要等一星期才能做。”“perfect!”
说完,我正想继续查房去了。一群人扶着一位老人闯了进来,“医生,医生,快救命啊!”我看那老人表情痛苦,满头都是汗珠,估计病情不轻。于是赶紧扶他坐下。简单了解病情,儿子提供的病史。原来是个不洁饮食后左腹疼痛的病人。“有胃病史吗?”“原来有过胃溃疡史,但老人家心疼钱,没好好治疗。”“有心脏病,糖尿病,高血压,结核,肝炎等病史吗?”“没有,不过没怎么好好查过。”我吩咐小靳给测体温,血压,脉搏。“谢老师,是38.5度,90/60mmHg,100bpm!”这时候小猫咪把床弄好了,我冲她吩咐到:“快点,先上吸氧,心电监护,开通一路静脉!”我继续体格检查,“这痛吗?这呢?这?”“啊哟,痛啊!”老人叫了起来,中上腹压痛明显。胃溃疡穿孔?急性胰腺炎?食物中毒?...一连串诊断在我脑里滑过,我赶紧让小靳给开了急的血常规,电解质,血尿淀粉酶。又对老人儿子说到:“老人家病情重,还需要做个B超和拍个X片,可能还要做个急诊CT,我们开好单子,你赶紧去付钱!”说完了,脑子里一闪,“再加个心电图!”我对小靳说到,“快去开单,开好后,带你去做个床边心电图。”接着,我把医嘱递给了小猫咪。
想想老人家,估计都舍不得花钱,什么检查都没做过。我想起了也一样很节省的老爸老妈,心里酸酸的。给多做个心电图也不为过啊。刚好小靳也说,床边心电图还不熟练,顺便也可以练练手。
心电图很快就出来了,凭着在心内科轮转时还存的记忆,我明显感觉到,这心电图“红旗飘飘”的,绝对有问题。Jesus!不会真的是心肌梗死吧?我赶紧拨电话叫心内科急会诊。一分钟后,陈主任已经从楼上跑下来了,“病人在哪?这么急?”我赶紧迎上去,把心电图给了陈主任,一边简要地汇报了病史。主任摊开心电图一看,“呀,下壁心梗!病人在哪?带我去看!”我和小靳瞪大了眼睛:“啊!真的是心肌梗死?”
连忙带着主任到病人床前。果然专家就是不一样,主任一边麻利地检查着病人,一边简要地又问了一些关键病史,一边口令一个接着一个:“把心肌酶血抽掉,通知心内准备溶栓治疗,所有检查都床边做!”
于是乎,挂水的挂水,抽血的抽血,做B超的医生也来了,拍片的也来了,一阵鸡飞狗跳后,终于明确诊断,所有该上的治疗也多上了,而期间病人又昏迷几次。等所有一切停顿后,我和小靳终于得以在椅子上坐下。时针早已指过2点多,我们就着冰冷的饭菜,狼吞虎咽往下吞。
陈主任过来笑眯眯地说着:“啊呀,你们中标了啊!如果不是发现及时,搞不好就死在做检查的途中了。哈哈,那就是一级医疗事故喽!”听的我的后脊背直冷风嗖嗖。
下午的时候继续处理了其他病人的一些事,到了快要下班的时候,吁了口气,在护士站电脑前坐下,查看一下今天的化验报告。看到早上那个腹泻的病人甲功报告上,T3,T4上赫然两个箭头朝上指着,而TSH是朝下的。我惊的两眼再次瞪大,那不是甲亢了吗?我靠!我急急再跑到病人床前,追问病史,“以前有甲亢病史吗?”“没有。”“真的没有?”“说没有就没有,你他妈的才有呢,到现在才来关心我!”
我两眼瞪的绿绿的,tnnd,脾气都这么大了,还没有。不过在病人面前,我也不好发作了,回头没好气地朝小靳喊道:“通知内分泌会诊!”小靳冲着我哈哈大笑:“差点又被忽悠啦?”
终于快要下班了,想来今天的班值得惊心动魄的,挖了这么多坑,我差点就跳进去了,然后再次被同事笑掉大牙。正在庆幸的时候,冲来一个中年妇女,拉着我的衣袖。我看着她有点面熟,又想不起来在哪碰见了。只好满脸微笑地问她:“请问什么事吗?”她喘着气:“终于找到你了,谢医生,两个月前在呼吸科...”想起来了,是我两个月前管过的一个病人,也是属于“刁民”这一类的。我脑子嗡的一声,不会吧,两个月前,难道什么处理有纰漏?我目前的思维正处在极度超敏状态之中了。
她继续往下说了:“是这样的,我住过院,下面的人叫我到你这里开个休假证明!”
“你想休几天?”我吁了口气。
“休半年能行吗?”
崩溃,愚人节而已啊!怎么又想忽悠我,当我是傻子啊!有谁生个“肺炎”好了后,还要休半年啊!再说怎么着也轮不到两个月后再来找我开啊!
我婉言相告,折腾了十几分钟,她始终不走,我终于忍不住了,冲她吼到:“走不走由你,反正这个证明我不会开的,也没人会开给你的。”偶尔的发火对“刁民”还是有用的,她悻悻然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嘟囔囔着。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头也不回回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沉思,护工老吕跑来告诉我:“谢医生啊,那个中年妇女这几天在这上上下下转了好几天啦,没人给她开,她后来又来找你啦!”
“是吗?”我问。也终于明白了:急诊的值班不仅要求医生有精湛的医术,丰富的经验,还要求医生有超强的体魄,超快的思维,超稳的心里素质和超NB的明辨真伪之能力。不然,有的坑让你跳!
我抬头看走廊宣传栏里一个个主任的照片,那么沉稳的笑脸。只是这笑脸的背后,又隐藏了多少的故事、磨砺和付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