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震征文062】我们流泪，我们坚强

我们流泪，我们坚强

 ——赴川抗震救灾手记　

上海仁济医院骨科   冯宇 

        公元2008年5月12日，一个令所有中国人都永远铭记的日子，四川省汶川地区遭遇了里氏8.0级特大地震。楼房倒塌，山体滑坡，无数生命瞬间被废墟山石掩埋……党中央国务院在第一时间向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发出抗震救灾的号召，我作为仁济医院赴川医疗队的一员紧急支援灾区。从此我的人生中永远地留下了那十五个日日夜夜的回忆，其间的一些片段更定格在了我的脑海深处。

        5月13日上午，我正在医学院排队拍硕士毕业照。说实话，自从昨天下午不经意间在电视屏幕下方瞥见“四川汶川发生7.8级地震”的字幕，心里总感觉似乎要有什么事情发生。突然手机响起，一个陌生的号码：“喂，是冯宇吗？我是张老师，你爱人心脏病发作晕倒在教室里，已经有老师送她回家，你赶快回去吧！”我的心猛地一沉，真的有事了。妻子身体一向嬴弱，一个月前也有一次心脏病急发，一直吃药控制刚有好转，可现在……

        一进家门，看见妻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挂着细细的汗珠。我连忙给她搭了下脉搏，早博频发。“怎么样，好些吗？要不还是到医院挂点水吧！”我不放心。“没事的，我吃过药了，躺躺就行。”妻子虚弱地应着。妻胆小，最怕进医院看医生，婚后还经常嘀咕着最怕医生的她怎么就会嫁给了我这个医生。“那你好好睡一会再说。”我关上房门。不一会儿又是手机响起，是科室刘主任的电话：“冯宇，最近有什么安排吗？昨天四川地震，伤亡很大，医院要组织医疗队去四川救援，需要骨科医生……”我一下子明白原来预感的是去四川救灾。“我……”我想说我报名，可话到嘴边却犹豫了。妻子刚刚病倒不知会不会加重，年老的岳母一个人既要照顾大人又要照顾小孩，恐怕真的不行。妻子、儿子都是我的最爱啊！可别人的妻儿哪？地震的危害我是知道的，唐山大地震20多万人死亡，现在四川该有多少人多少孩子危在旦夕，急待我们的救援。“我报名，我要去四川救灾前线。”我不再犹豫。“那你赶紧回医院准备，明天就出发。”挂完电话，我走进房间，望着还在静静睡着的妻子，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告诉妻子我的决定。且让她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我悄悄出门，直奔医院作战前准备。考虑到灾区断水断电，我特意跑到理发店将头发剃得尽可能短。回到家，妻子半躺在床上，看见我，笑了，“谁让你把头发剃那么短，难看死了。”“反正有老婆孩子了，丑一点无所谓。”我还是不敢告诉她去四川的事。突然妻子一把抓住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缓缓的说：“你要去四川抗震救灾，你就放心的去吧，我没事。”我惊讶地看着妻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刚才妈听到你跟主任的电话了。家里的事再大也没有国家的事大。妈也让你安心去救人，我们会带好孩子的。”我默默地听着，把妻拥入怀里。“你先去洗个澡，说不定到那边就没法洗澡了，我给你准备点东西。到那边一切要小心！”说着话，妻子慢慢地起身，但我却分明感觉她的手抓得我越来越紧，苍白的脸庞早已挂上晶莹的泪花……

        5月14日我们仁济医疗队一行18人作为上海市首批赴川医疗救援队之一飞赴四川灾区。当大巴驶进省人民医院大门时，已经可以看见广场上临时搭建的抗震棚里躺满了伤员。放下行李，顾不上劳累，我们直奔广场，连夜通宵手术抢救伤员。第二天清晨，当小鸟在枝头向我们唱歌的时候，我们才真切地意识到我们在四川的战斗已经打响了。我和王伟回到招待所倒头便睡。突然被一阵铃声惊醒，是王坚队长的电话：“今天映秀镇的伤员开始空运到省医院，大批伤员需要马上做截肢手术挽救生命。急救中心急需骨科医生。”于是两人边往嘴里塞饼干，边冲向急诊楼。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呼啸而来，急诊手术室已经有四台手术正在紧张地进行。

        又有一群人抬着一付担架向手术室奔来，“快，快救救我妹妹，她才十八岁啊！”人群中一四川口音的女子带着哭腔喊着。我急迎上前，担架上躺着一个姑娘，尽管头发凌乱，浑身血迹和砂泥，但仍能看出她原有的俊秀。抓紧时间检查伤势：全身广泛软组织外伤，左上臂骨折，更为严重的是右小腿下段已经几乎离断、毁损。这是一朵刚刚绽放的花朵，而我们能对她做的却只能是残酷的截肢。“医生哥哥，我的腿能保住吗？”我的心猛的打了一个冷战，人们将医生比作白衣天使，可为何我却没有天使的能力来保护她？我觉得自己简直又残忍又无能，我摇摇头，用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回答：“恐怕不行。”“不可能，不可能的。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我妹妹下个月就要高考了，不能没有腿啊！”女孩的姐姐哭喊着。我的心里象被什么堵了似的闷得难受。“那我的手呢？”女孩轻轻地问到。“你的手臂只是骨折，等开刀后骨头能长好，不会有问题。”我终于可以抬起头来。“只要有手，我还能参加高考，还能上大学。”女孩坚定地看着我。进了手术室，上完麻醉，当划下第一刀时，我问她：“痛不痛？”女孩轻轻闭上了那双明亮的眼睛。“不痛，医生哥哥，你把我的腿截得漂亮一点行吗？”一行泪水从她的眼角悄悄滚落，而我的眼前也禁不住模糊了……

        空降茂县没有成功，于是我们和省医院医疗队一起进驻绵阳前线。这是一所位于小山坡上的部队医院，收治大批北川来的伤员。由于余震不断，并且预报将有强余震发生，所以全部人员均转移在野外帐篷里。我们在山顶上找了块空地支起了安身的帐篷，同时随队带来的应急手术帐篷也及时成功架起，并且立即投入使用，弥补了不能在原来手术室手术的难题。帐篷里没有无影灯，我们就用头灯、电筒代替；没有手术床，我们就跪在担架旁工作；没有空调降温，只能任凭身上汗如雨注，只要保证将额头的汗水擦干不会滴落。那天傍晚，又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被担架抬入手术帐篷，一个是双下肢截肢，一个是一侧上肢、一侧下肢截肢。由于有部分皮肤组织继续坏死，需要再次清创。

        正当我和王伟准备分别给两个女孩手术时，又一个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冲进了帐篷，跪在两付担架中间，两只手分别紧紧握住了那两个小女孩的手。我们都很诧异：小女孩不管不顾地跑进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小姑娘，快出去，我们要手术了。”“我不出去。我们三个人是同学，是一起被救出来的，我们永远在一起。”小女孩的手握得更紧了。“可是手术室里不能有外人，否则可能会造成伤口发炎的。”听到这话，小女孩的手才慢慢松开，眼里的泪水却无声地流淌下来。“我在外面等你们，我会给你们唱歌的，就象在被压在学校楼板下面时一样，我们一起唱歌！”小女孩退到帐篷外，在夕阳的余辉下，在清风、小鸟的伴奏声中，高声唱起了《国歌》、《队歌》、《让我们荡起双桨》……担架上的两个女孩也各自伸出手臂握在一起，和着歌声轻声吟唱……

        诗人艾青有一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流泪并不仅仅因为我们悲伤，流泪同样可以是因为我们坚强。我们流泪，因为我们热爱这个国家，热爱这里的人民，热爱所有顽强不息的生命。